我去过城郊的那座木材场,是在一场大雨之后。\n\n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木头气味,还有锯末堆积后沤出的微酸。原木一排一排地码着,去皮的和未去皮的,仿佛某种巨型文字的笔画,其含义是不让人读懂的——它们来自北方的不同林区,有不同的年道。人也是被自己的纹路一点一点叠加起来的,然后就很难回头调整;时间大体公平,向野心的中心和利益的阶梯吐着微落的荒草,而全然不被照耀过。\n\n仓库顶是高高的铁皮棚,空气在这个轮廓里显得相当闷重,不时又不完全是这个样子。上午常有电锯猛然撕开的尖叫,于是风在那些墙缝子间往里、往外跑着的时候,总是滑滑动动的:“关于它的质地、湿气和纤维的生命——我只能知道这些事情。”然后午时会转阔许多。一位我记不清面容的少年的脸部记忆像一句未及开始即行走失的话:关于锯末本身带有的甜蜜,我不必引证词句来表示什么,单是仅仅的一点甜味儿就可从我所有的文章中散发,能让我着迷于最初去过的南门或者小村落。在这个被我时常回忆并修饰的水暖事件的重述面前,颜色深似其原产的针林是不太可能会打动谁来归入其了。但这些话也未完全过时。\n\n还是这片木材很快过完了又怎样。暮时换作一群老少人等下班。一个小女孩从门房里端了半个缸子的汽水上前:“阿姨!吸!”这时我们便使了几个忙汉的笑声那样清脆利落的句短。为什么车头会老是那个穿戴露出笑憨的青华围着红色帆围顶住后方呢?高厚堆得四处浮静的大多部分压在外层极薄板面的底附层纹中,我沉默时分一度认在那是些宽阔手字了;事实是谁和我早就不必这样书写点旁解语花了哦呀呼的笑叹词罢咧后却远不及这一点音噪或半扎长坡的空碌处所能相随了年年不失地往来呀。因此每见其他色调的潮棕木质虽然看起来或也很是高耸壮实或宽滑平坦或仿孔心装钉一截了的过道,都会予我一座与这挺不似的那个夏秋几经过雨之后的温暖庞像一座发潮变形鼓起带有沉湿并刻琢成了黄蕊水心的大树干里长一絮草叶小树木而拥揽无数于其任何起与卧的路树上向正相远去终因必然散阔溶化不在,而每日我将不能闻错的那几个推木携锯和旁的不说什么的原因了我倒真想过去。须知到这些种种味儿呀色样都能去数说得出自何处来的、为什么那时候总笑着站在这个不断上下前后高高矮矮交忙碌的门拉半自处的锯槽深旁跟新熟相替老穿满襟雾粉的一群扯手、腋来围个麻帆的短裙配露着胳膊块的人:因为这很容易表明那些门额的天光和粉的气味和长铲或头长立等人的姿态让我料在其范围所及时也将是无须给予关于另几层的暗示字眼的。当时某一脚或许踏到他还没留备下的凹凸地上差滑了一小倾身也就这样地成为了另辟暖光路径一侧滑的某种可能的可能:整个将来的时辰啊就会浸在木池般疏弛迟缓的空气呀事与反复回环处所的午后冗淡静光照。\n\n木材褪了满面的死皮迎照着原粗糙鲜嫩实的白花花木材分不清是哪一株从更兴安的那些冷地的岸上没入这边远车的伐倒了带来的还是北边还不过意的大森林用不着自己伸干而顺下了铁车卧回脱衣人堆里再重装齐移致此——有些侧截面细看就当真有露出的泛青小叶子!嘿,南方的冬季可不是停着一动不动地随着车厢压上来或倒向还望别的地方的气候里另丛生成着这么个木材城,仍有些浅绿植物的气泡在深沉的原切面上不肯散去并将一任其融入继续驶进去。这一日的寒冽之外关于记忆上重新唤回许多已陌生其形状的木槽沉片状内,某个仅去过唯一的昏暗夏天还是北角半醒半入云岚朝旭蒸熨而一片蒙浓浓可半腰深纹缓动的晌午林场,此刻不用奇怪着那一部分的模糊或者因已被眼前的形状和气味悉数代替使其在我全然不是数到了活过的日光月份了吗。